

《故乡,别来无恙》
“实在不行,就去做自媒体。”这句话已经从一句玩笑变成了很多人正在实践的生活。
有咨询公司统计,截至2024年底,国内活跃的自媒体账号数量突破1.2亿个。社交平台上,有人把自媒体形容为普通人也可以借用的人生杠杆;现实生活里,有人试着一边打工,一边运营账号;还有许多人在裸辞、失业后,会试着发条视频,看看自己能不能收获意外的流量,从此不用在格子间里受尽磋磨。
在种种职业中,自媒体似乎是一种很理性化的选择。门槛不高,一部手机就足以开始创作;光鲜亮丽,可以自由安排时间,甚至把环游世界变成创作的一部分。
但是,浪漫化的想象终究只是想象,当自媒体真的成为一份工作,当创作逐渐与收入、团队和生活开支发生关系,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。

01.
“创作者”没有职业说明
主厨Will对职业有一套清晰的理解。
在加拿大做厨师时,他从最初级的学徒做起。凉菜、蔬菜、鱼、肉……不同菜品明确对应着不同的工种和职级。Will读了两年厨艺管理,毕业后进入餐厅,一路晋升,26岁成为主厨。那是一条辛苦却可以辨认的路,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哪里。

2023年,Will开始在小红书上发布西餐视频。那时他仍在餐厅工作,也和朋友计划开一家自己的店。在职业厨房工作多年后,Will开始重新思考自己下一阶段想要的职业状态。他给自己留出一年时间,尝试此前一直在摸索的自媒体。
做账号跟做厨师很不一样。厨师不会因为一道菜突然受到欢迎,第二天就从学徒变成主厨;一个账号却可能在某条视频走红以后,一夜之间拥有数万名关注者。流量提供了结果,却没有随之附上一份职业说明。
Will得重新学习。他也开始尝试做直播,他试过卖锅、橄榄油、牛肉、海鲜和各种厨具,并不是每次都好卖。在餐厅里,经验通常会一点点累积成更稳定的判断。火候掌握得更准,下一次就更可能做好一道菜。但直播不是这样。互动量、点击率、流量,每一场都可能变化。

最难的部分是,他发现,自己作为厨师建立起来的判断经验,不能直接拿来做买手。
Will曾经很想卖一把专业西餐厨师使用的勺子。那种勺子只有纽约生产,一把大约四十美元。对他来说,它几乎处处都好:大小合适,握感舒服,可以摆盘、淋油,也兼具美感。“握在手里就是感觉它很神圣,你拿着它就很有力量”。
如果只作为厨师,他会毫不犹豫地推荐它。但他最终没有做。他看到有人做过类似的专业厨具,卖得很差。这让他意识到,一个专业厨师认为“应该拥有”的东西,对普通家庭来说,可能根本没有必要。
Will现在会避开那些“个人觉得特别实用”的选品。以前做选品时,Will更容易从专业厨师的使用标准出发,优先考虑性能和专业度。但真正开始面对普通消费者后,他意识到,‘专业厨房里的最优解’不一定是家庭厨房里的最优解。现在他会同时考虑使用场景、操作门槛、价格和实际需求,在不同价位里寻找真正值得推荐的产品。
当然,他仍然要先让商品过自己这一关,只是“我觉得好”已经不再是唯一的标准。他在学习站在普通消费者的角度思考。
全职做自媒体以后,“创作者”不再只是一个账号身份。它开始占据每天的时间,要承担一群人的开支,也要持续不断进行试错和探索。
找Will的商业合作越来越多,他又做了线上课程,还组建了四人团队。过去他一个人拍摄,哪天没有状态,可以先停下来。有了团队,下一周拍什么必须提前确定,选题也要从自己的脑子里变成其他人能够执行的流程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,一批满怀期待离开公司的博主,后来又重新回到了职场。他们并没有失去表达欲,只是先结束了那段完全依靠内容养活自己的生活。
对于Will来说,做直播挑战和乐趣并存,他感受到自媒体作为一份职业的分量。这份犹疑,恰恰是买手之路真正开始的地方。
02.
买手:喜欢和推荐之间的距离
过去几年,越来越多人抱着“试一试”的心态运营自媒体账号。有人因为一条吐槽工作的帖子爆火,然后在持续创作的过程中,发现难以为继。有人断断续续接到一些零散的合作,仔细计算收入后,发现离养活自己还差得很远。
“第一批离职博主已经回去上班了”、“自媒体变现失败清单”这类话题也曾掀起一次次讨论。大家发现,喜欢创作与依靠创作生活之间,还有很长一段距离。
梁一口已经在这段“距离”里走了九年。
她从图文时代开始做自媒体,后来拍长视频,再成为买手。早期的创作常由一个念头开始。想一个人去东京,她就先去了,视频怎么拍,可以留到路上慢慢想。没有灵感的时候,她会躺在床上或沙发上,觉得生活有些空,也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。
那时的自由里带着一点无序。灵感来了,生活和视频可以一起往前走。直播出现以后,日历先于灵感确定下来。一场直播有明确日期,选品、试穿和预热都要从那一天往回安排。
梁一口每次可能收到几百件衣服。数量少时,她会全部试一遍;数量太多,就先挑出看起来合适的,再逐件上身。第一轮结束,通常只剩两成。她有荨麻疹和鼻炎,面料掉毛、灰尘太大,身体很快会有反应。有时一件衣服版型很好,她还是会因为肤感把它放回去。

她也会犹豫。梁一口是很典型的天秤座,拿不准时,她总会让同事们一起看。时间久了,团队发现一个规律,只要一件衣服需要大家反复讨论,最后多半还是会被淘汰。
成为买手以后,她对“喜欢”的理解也变了。她曾经花五百多元买过一件基础白T,穿上很好看,几次以后却起了球。粉丝问起品牌,她告诉对方,自己不建议买。她愿意为审美多付一些钱,推荐给别人时,还要考虑这笔钱花得值不值。
刚开始直播,梁一口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。她看着一件衣服,心里只有一句“穿上很好看”,又怕直播间突然安静,只能继续找话说。后来她学会去讲一件衣服适合什么场合,怎样搭配,以及什么样的人穿起来更舒服。
这些判断仍然来自生活。她记得自己曾在北京的银杏季穿一件米黄色大衣,坐在街边喝咖啡。衣服让那一天显得柔和,她想把这种感受也分享出去。可直播不会等待下一次恰好出现的银杏季。很多内容要提前规划,具体到分镜和每一句要说的话。
秩序让她摆脱了过去那种无所事事的空虚,也带来另一种疲惫。采访时,她刚结束一段密集的直播准备,形容自己的脑子“被直播预热掏空了”。她担心连续发布预热会让老用户厌烦,也担心自己只剩下为了直播而生产的内容。
销售结果同样会进入创作。有业绩压力时,她的语速会不自觉地变快,播完以后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。一场准备充分、聊天舒服的直播,数字未必理想。她说:“播得好跟‘好的直播’,其实有一点不同。”
做了九年,梁一口仍然要在两者之间来回调整。梁一口后来把直播间形容成“老朋友的线上买手店”。
这些小红书上的老朋友不会因为认识她很久,就买下她推荐的所有东西。她们有自己的审美,也会判断一件衣服是否适合自己的生活。梁一口面对的是一群愿意听她分享感受,也保留自己判断的人。喜欢在这里能够被理解,推荐也不必变成一场用力的说服。
03.
当分享开始养活一个人
几年前,番茄罐头辞掉了央企朝九晚五的工作,开始全职做内容。她分享装修、植物和日常生活,后来越来越多地记录育儿。母婴内容并非预先规划好的方向,只是孩子出生以后,她的生活里突然多出许多需要重新学习的事情。
一个新手妈妈要在短时间内购买大量陌生商品。品牌很多,信息也很杂。番茄罐头习惯较真,看到一个说法就想知道凭什么。她比关注自己的妈妈们早走几步,踩过一些坑,慢慢成了帮她们筛选信息的人。

第一次尝试带货时,她还是一个不到五万粉丝的小博主,从没做过这类直播,也听不懂“货盘”是什么。平台先邀请她做互动直播,回答评论区里积压的育儿问题。第二周,运营问她能不能试着带些商品,并让夫妻俩准备一份货盘。
开播时间已经确定,只剩一周。他们只好从家里找起,把用过的、曾经在内容中分享过的东西列出来,再去联系品牌。番茄罐头原本觉得卖到十万元已经很理想。直播结束后,夫妻俩才发现成交超过一百万元。丈夫看了很久后台,临近下播时才意识到自己少看了一个零。
最初的直播没有什么成熟话术。她像平时拍视频一样,把东西的优点和缺点都讲出来,一讲就是七八个小时。用户问得具体,她就跟着往下说。她的丈夫后来回忆,那场直播几乎没有冷场,手卡上的内容反倒只占很小一部分。
这次意外的成交让他们看到了内容的另一种结果。过去积累的信任,可以转化成收入,而收入又让夫妻俩得以组建团队,把个人创作变成一项由团队共同运转的事业。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很具体,哪些钱可以挣,哪些商品应该放弃。
一家童装品牌介绍产品时,强调自己使用“7A类母婴”标准。番茄罐头追问7A究竟指什么,包装和检测依据在哪里。对方说得越像一句漂亮的营销概念,她越要把它拆开问清楚。
在小红书,妈妈们之间的交流很少停在“好不好用”。有人追问童车是否容易侧翻,也有人用过以后,再回来补充孩子的真实反应。直播久了,小朋友听见番茄罐头的声音,会在屏幕那头叫她“Chloe阿姨”;用户看见她咳嗽,也会提醒她休息。
这样的互动有时会拖慢直播。一件商品解释得越完整,能讲的商品就越少;缺点说得太清楚,还可能影响当场成交。番茄罐头仍然觉得,这些话必须讲。她卖的是母婴用品,购买和使用的人里,还有无法替自己判断的孩子。
番茄罐头试图尽可能多地站在家长和孩子的视角考虑。在她的直播间,卖得最好的产品之一是一辆婴儿车。她看中的那辆婴儿车,有一个鲜有人发现的优点:可以给婴儿更舒服的视野。让宝宝躺在里面,也能更从容的感知世界。这份细致的观察也打动了许多像她一样的母亲。
她的团队越来越大,逐渐扩展到十人左右后,新员工曾经抱怨,这里的工作比上一家公司多得多。商品先由番茄罐头筛选,丈夫再去核对价格。别人已经卖得很好的东西,到他们这里仍可能被刷掉。夫妻俩做得越久,放弃的商品也越多。
直播本身也在占用内容。夫妻俩发现,主页里的直播预告越来越多,日常分享反而少了。他们希望把比例慢慢调回去,每三到四条日常内容,只出现一条直播相关的笔记。番茄罐头很清楚,用户最初关注她,并不是为了等一张商品清单。
“内容是我们一开始起家的根本。”她说。

一场常规直播经常超过十个小时,专场有时会持续十六个小时。他们想过缩短,也面试过助播,最后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。直播间里的妈妈会从一个水杯问到孩子不吃饭,也会在谈绘本时说起入园焦虑。一个只熟悉商品参数的人,很难回答这些问题。
但番茄罐头在小红书做买手时获得的幸福感,恰恰也经常发生在交易之外。自己认真挑过的东西进入另一个家庭,过一段时间,又带着新的生活经验回到她的评论区。她和小红书的妈妈们一起分享的,既有商品,也有把生活过得更好一点的办法。她靠这段关系获得工作,也要用自己的生活和精力继续维持它。
04.
买手如何制定属于自己的标准
夜忙症去到商品原产地溯源时,带的资料曾经和一台电脑差不多厚。如今,一场重要直播所需的A4纸,要装满一只箱子。
她最早在网上分享大牌高跟鞋,后来进入珠宝、玉石、茶叶等领域。高跟鞋属于她当时的生活,新的兴趣又不断把她带进陌生行业。她喜欢这种探索,也选择了难度更高的一条路。每换一个品类,团队都要重新学习。

刚接触珠宝时,她没有成熟的供应商,也找不到一份可以直接使用的标准。冬天去南阳看市场,团队住在八十元一晚的酒店。房间很冷,人要穿着外套睡觉。白天,他们在市场里一间间看,先弄清货从哪里来,业内的人靠什么判断。
夜忙症不把溯源当作直播前必经的表演。去了产地,仍然可以选择不播。团队为一场茶叶直播准备了一个多月,视频已经拍完,最后的商品和人员没有达到要求,她还是停掉了整个项目。
时间和钱已经投入,放弃依然会发生。她把这种谨慎视为自己能够一直做下去的原因。很多决定不会出现在镜头里,用户最终看到的,可能只是一句经过整理的心得。
非标商品尤其需要这种工作。珠宝的信息散落在产地和商家手中,不同从业者又有各自的说法。夜忙症和团队先去学习,再把复杂的材料整理成用户听得懂的标准。她希望自己进入一个行业、推荐一些产品时,至少有能力向用户解释,什么值得买,风险又可能出现在哪里。
夜忙症也知道,有些专业内容发出来,点赞可能不到一千。她仍然愿意写。在小红书,有人愿意听她把一件珠宝的材质、产地和判断依据慢慢讲完,再决定自己是否喜欢。对于非标商品的买手来说,在小红书能遇到这群愿意交流、也愿意认真判断的用户们,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空间。
她也会去上课,找行业里的老师。准备彩色宝石时,她先完成学习,几个月后才决定做相关直播。她说:“先干活,干完活以后,它才有可能呈现。”有些投入最后没有变成内容,但会留在下一次判断里。
这份职业给了她自由。她可以走进一个少有人解释的行业,凭兴趣决定下一步往哪里去。自由也要求她自己规定做到什么程度,并承担判断错误的后果。她的行程表上,一个月有时只有一天完整休息。化妆时看商品、核对脚本,已经成了常见的工作状态。

人们向往靠分享生活获得一份工作,因为它让兴趣、经验和职业有机会留在同一个人身上。等这份愿望变成日常,创作者要处理的已经不只是下一条拍什么。工作的节奏由自己安排,什么钱可以挣,也得由自己决定。
05.
看他们获得自由,
也看到他们褪去高光
“实在不行,就去做自媒体”,听起来像一条退路。真正走进去才会发现,那里并没有铺好的路,只有一块需要自己命名、自己丈量的空地。自由不是从此不受约束,而是所有的标准,都要由自己慢慢建立。
采访中的四个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:有人把选品写进日历,有人为一场最终没有开成的直播准备很久;有人学习判断什么值得推荐,也有人开始练习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划出边界。但她们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一边成为创作者,一边发明“创作者”这份职业。
而小红书为这份还没有“职业说明书”的工作,保留了一种特殊的空间。
在这里,买手和粉丝的关系,常常开始得比交易更早。人们先认识一个人的生活,慢慢熟悉她的审美与判断,后来才愿意接受她的推荐。一次购买不是这段关系的终点,而是信任第一次具体地抵达另一个人的生活。
这也让买手不只需要对一次成交负责。推荐里仍然保留着个人的喜欢与判断,人与人的交流也会在交易之后继续。因为被理解,喜欢有可能成为一份工作;因为有人相信,这份工作也因此有了分量。
或许人真正想要的,从来不只是逃离一种生活,而是有机会亲手安排另一种生活:让喜欢成为工作,又不让工作耗尽喜欢;把日子变成内容,也为自己留下一些不必成为内容的日子。
创作者依然很难。但只要一种喜欢还能被另一个人认出,一件认真挑过的东西还能走进另一段生活,小红书上就仍有空间——让交易不止于交易,也让创作者在被看见之外,真正被人理解。
撰文:T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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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图:《故乡,别来无恙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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